在一個遼闊的歷史視野中一起「遠望」:敬悼陳其昌先生(王津平)

來不及給他一點最後的安慰
十二月二十六日到二十九日,我赴珠海參加中華民族振興學術研討會;行前與陳老的兒媳通過電話,懷著不安的心情上了飛機就開始胡思亂想,竟不免擔心回來時不能見上陳老一面,來不及給他一點最後的安慰。
陳老與我情同父子,他住院前打電話找我,曉波也曾在電話中催我先代他去看看陳老,我就趕去了。
那一天,我們倆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聽說我多兼了幾門課,陳老也破例讓我付帳。
我們搭車逛了不少地方;還逛到旅行社去,兩人還相約結伴到大陸走一趟,會會他的親朋故舊。
扶著他緩緩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回他家,我一邊牽掛著辦公室要事待辦,一邊心疼他那麼虛弱,要走到家還真是辛苦。
在雙連捷運站旁暖暖的冬陽下,老人家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甚至坐下來喘口氣。就在那兒,他掏出一封字跡娟秀工整的信要我看看──原來是他早年在蘇州的伴侶,現在已是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寫來的。
陳老陷在過去美好的回憶中盡說些我不很明白的話,但他的深情至情已表露無遺。雖然距離他家只剩不到半分鐘的路,他一再堅持他可以自己走回家,催我立刻回辦公室辦正事,我已決定要陪他到底了。
喘夠了氣,陳老突然問我:「津平,你知道嗎?我今年的賀卡,有我照片的那張賀卡,上面我就跟他印著這幾個大大的字──勿忘祖國統一!你看好不好?」
說著說著,老人家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臉上綻開了笑容──那斯文、慈祥、喜悅、堅定,又似乎在遠望著什麼的笑容。
「剛剛經過你以前那個補習班,還記得吧?是我和曉波去你的補習班把你『抓』出來編《遠望》的……」
那是一九八六年接近年底的事了,那時,我在南京西路經營一家英美語文中心,以教授英文為生。
有一天,曉波陪著陳老出現在我的補習班,快人快語的曉波直接說明了來意:要我幫陳老編雜誌;八十多歲的老前輩要出來做事了,不能拒絕,必須答應。
看我支吾其詞,不敢允諾,陳老臉上竟閃過一絲黯然的神色,讓我心生不忍,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萬萬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陳老簡直是緊迫盯人,幾乎每天都來看我,找我聊幾句。一個為愛國坐牢長達二十二年之久的抗日老人,竟不怕再度坐牢,在開放大陸探親前,在戒嚴令未解除之前,就敢直奔大陸;回來又敢籌辦政論雜誌,我能坐視不理嗎?
在這同時,陪著陳老奔走全省募款的另一位抗日前輩伍金地老先生也出面來向我「曉以大義」了;陪他來的還有坐牢三十四年七個月剛出來的林書揚先生。
就這樣,被陳老他們這一代「奮起餘力」、「向子孫交代」、「向民族盡最後的責任」的愛國老人們所感動,我也「奮不顧身」了。陳老說他把我「抓」出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遠望」民族騰飛時
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日創刊的《遠望》雜誌就在陳老的家中辦了起來。編輯室是只有一個榻榻米大的小房間,編輯桌是一塊破書桌加上一塊破床板,還是陳老和我一起架上去的。小小的業務桌就在門口,是從陳老的書房搬出來的。一切從簡,一切克難。
每天,陳老家狹窄的小客廳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都是關心時局、支持《遠望》的「老同學」(老政治犯)。就在陳老的小客廳裡,我有幸認識了碩果僅存的一代抗日老前輩。
活的歷史、活的見証,這個機緣,幫助我認識了台胞抗日五十年的光榮歷史,也讓我有機會逐漸撥開種種的歷史迷霧,比較深入了解「二二八到五○年代白色恐怖」的真正歷史。
重新檢視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日到十月五日出刊的六期《遠望》,當時的陳老對時局看法多有敏銳、獨到且過人之處。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對政治形勢還只是個學步的小孩,而陳老的閱歷加上錘鍊,已一切了然於胸──胸懷祖國統一夢,「遠望」民族騰飛時。
陳老特別喜歡《遠望》的發刊詞。那是根據他的深切體悟──「沒有完整的國家,就沒有幸福的個人!沒有強大的中國,就沒有安定的台灣!」──由曉波和我共同引申、定稿的。他老人家在付印前還不止一次地拿起打字稿,用甚為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搖頭晃腦地朗誦最後那兩段:
讓我們共同奮鬥,共同向歷史交代!
讓我們在一個遼闊的歷史視野中一起「遠望」!
那六期《遠望》,四期被查禁,二期被查扣,損失甚為慘重。有好幾次,陳老還擔心警總會闖進來,怕連累到家人,著實擔驚受怕了一陣子。
那六期《遠望》是陳老和抗日一代至為寶貴的心血結晶,不但見証了解嚴前後那個階段波濤洶湧的歷史轉折,更留下了幾篇如今仍然擲地有聲、值得細品的好文章。
那以後,歷史胎動的召喚把我吸進了解嚴前後一波又一波的社會運動中。陳老多次交代我要和曉波一起多多關心他苦心創辦的《遠望》雜誌,我們各有所忙,也實在力不從心,有違他的期望。
我們正繼續向前走著
與陳老生活在一起創辦《遠望》的過程中聽他片片段段的一些敘述,包括許多值得追憶、記述的事,他在上海與瞿秋白、廖承志的交往,他在國共合作未破裂之前的想法,他在國共分裂之後,作為日本帝國殖民地下的台灣子弟,又如何下定決心返回台灣襄助蔣渭水引導民眾黨朝向團結工農大眾、朝向歷史進步的大方向前進,他曾多次向我提到這些事,可惜我卻不懂得更深切地追問下去,當時的青年陳其昌確實給自己「約束」了一個頗為不尋常的歷史任務。不擅自誇的陳老,在這件歷史功勞上,倒也老實不客氣地多次自誇了幾句。
陳老對蔣渭水的尊崇眾所周知,那確是打從心裡發出來的。他推崇蔣渭水是「天生的領袖」,特別關心群眾,「不分貴賤」,又特別謙讓;陳老說:「他越是謙讓,大家就越是尊敬他。」
《遠望》創刊號的封面設計本來是把孫中山與蔣渭水的照片大小相等地並排在一起;付印前,陳老堅持要把孫中山的比例放大,把蔣渭水的比例縮小;他說這樣才符合事實,也才不會違背蔣渭水的謙讓原則。
我記得當時我實在不免感到啼笑皆非,心不甘情不願地順著他;現在思之再三,我必須承認,陳老的堅持是有道理的。
珠海歸來,還特別為陳老挑選帶回了精美的慶祝澳門回歸紀念幣及郵票,卻已再也無法交到他老人家手中了。每想到陳老,心中不免傷慟,也不免為他們那一代感傷:嘆他們來不及見到祖國一家大團圓。
思及此,卻又想起: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三日,「中葡澳門問題聯合聲明」簽定,陳老特別興奮,指示我那一期的《遠望》一定要以明顯的圖片來搭配幾篇文章刊出。
陳老雖未能雙腳踩在回歸之後的澳門土地上,雖然我特別為他老人家帶回來的澳門回歸紀念品他已看不到了,但我相信:已經「向歷史交代」的陳老,早已在他創辦《遠望》時就在一個遼闊的視野中「遠望」到澳門回歸的這一天了。
當陳老以「勿忘祖國統一」的相片賀年卡寄給我們、叮嚀我們的時候,力氣已所剩不多的陳老就已經把「和平統一」的任務交給我們了。這一條道路,我們正繼續向前走著。
安息吧,陳老!